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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一个与古城无关的故事。二十多年前我在部队里,一次返杭探亲时看了一部二战电影《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回营后把情节复述给战友们听,人人听得如醉如痴,末了我还加上一句:这部影片可以角逐奥斯卡奖。
几年过去,当我观看了更多的电影,了解了奥斯卡奖是怎么回事之后,才明白先前赞美《瓦尔特》的话语是井蛙之见了。又过了几年,我国的一些重要名胜古迹如长城、故宫、泰山、秦兵马俑等陆续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名录》,我心里就在嘀咕:“我们杭州是不是也该进入‘世界遗产’呢。二千二百年历史,南宋古都,大运河起点,西湖群山与百塔竞秀,古寺钟声与千鸟争鸣,素称丝绸之府,人间天堂,无人不晓的‘自古繁华’之地,全国的历史名城,横排竖排名列前几名者也少不了杭州吧。”心里想的,嘴上却没说出来,上次评价电影的经验使然。
一声地动山摇把我的目光从杭州引向滇西北。1996年2月3日云南省丽江的一次大地震使这座玉龙雪山脚下的古城一夜之间扬名全球。不过,除了丽江有纳西东巴文字和洞经音乐以外,我并没有知道得更多,甚至还没有萌生非去不可的愿望。我继续辗转于西北、华北、东北,一年以后游览了山西平遥。平遥古城那巍峨的龟形城墙、众多的票号、古色古香的明清一条街、庄严肃穆的文庙、道观和寺庙以及风味独特的小吃都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山西的友人告诉我,平遥申报世界遗产的材料已经上报联合国,就等投票表决了。我说:平遥有如此众多的名胜古迹,保存又很完好,应该没问题。友人苦笑一声:未必。我们山西穷,没钱送礼,谁知洋人是不是真的公正。几个月后传来了平遥、丽江和苏州园林同时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的消息,我在为遗产评委的决定击掌之余又拟定了赴丽江的计划。
在单独游历了29个省市自治区、国内的大部分世界遗产和历史名城之后,我终于在去年金秋踏上赴丽江的旅途。路上我就在想:偏处西南一隅的丽江比杭州强在哪里,凭什么进入“世界遗产”?记得我去平遥前不久从巴黎传来消息,世界遗产委员会主席团初审通过了平遥古城,其评语是:“平遥古城是中国汉民族城市在明清时期的杰出范例,平遥古城保存了其所有特征,而且在中国的发展中为人们展示了一幅非同寻常的文化、社会、经济及宗教发展的完整画卷。”我游历了平遥之后就完全赞同这样的评语。拿气势恢宏的古城墙来说,周长6100多米,其历史要早于万里长城,且至今完好。而杭州的古城墙早已不复存在。最后3座城门水城门、后潮门和螺蛳门在本世纪中叶已塌毁了,仅有的遗迹鼓楼在我少年时代仍巍然耸立,但文革一来仍然逃脱不了毁灭的厄运。现代的杭州再也找不到一寸古城墙作为实物证据来向世界遗产委员会炫耀它曾拥有的灿烂历史……我就这么胡思乱想着来到了云南大理,这座前往丽江的陆路交通枢钮。被苍山洱海陶醉了一天之后,我回到宾馆,同房间的旅客竟是一位丽江的客车司机。两人山南海北一顿神聊,话题就转到丽江上来,我问他:“丽江古城有城墙、城门吗?”“干吗要有城墙?”师傅觉得奇怪,但还是给我做了解释:“丽江古城大研镇已有1200多年历史,统治者是木氏土司,如果造个围墙,好比‘木’字加个框,成个‘困’字,土司认为不吉利。其实历史上‘改土归流’后也筑过一段土城,但不久就荒废了,现在连影子也看不到了。大研镇的居民大部分是纳西族人,却又吸收了汉族、白族、藏族的文化传统,大概是由于四通八达没有城墙的缘故吧。你到古城去,就看河、宅、街、人四样,这才是丽江古城的门道。”
一早从大理出发,在耸入云天的弯弯山路上盘旋了大半天之后,汽车终于到达了丽江古城。我先游览了黑龙潭,然后沿着潭中溢出的泉水汇成的玉河走到镇北的玉龙桥前,河水就在此分成中河、西河、东河三条支流;再分成许多股更小的支渠淌进整座古城。我就沿着这小渠小溪,身心沐浴在淙淙泉声中,漫步在大河镇的街巷中,总也行不到水穷处,碧澄如玉的水,穿过千家万户的门前屋后,如同搏动不息的血脉把古城的各个部分联系起来。街道也就沿着渠溪随意布局,主街傍河,小巷临渠,道路随水渠的曲直而伸缩,房屋就地势的高低而组合,街景空间显得丰富和谐。我顺着沿河铺就的五花石板路走去,不知不觉竟走过了几十座桥,有石拱桥、条石桥、古栗木板桥,河边树影婆娑,桥头人影徜徉。整座古城的街道两旁则都是两层楼的铺面,上层是各式各样的格子窗、雕花窗以及摆在窗台上的一盆盆花,还有挂在壁板上的辣椒、腊肉和正在晾晒的衣服;下层是由暗红门板组成的铺面,上面雕刻着飞禽走兽、花鸟树木。令人奇怪的是,这些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朝一边歪过去,没有一所房子是与地面垂直的。各家的房檐也高高低低,此起彼伏,富于节奏。铺面经营的大都是日常用品,像棉布、糕点、土杂、药材、铜器、口笛、小吃之类,还有补鞋、缝衣、做羊皮袄的店铺,也不知有了几百年历史。我进这爿店摸摸工艺品,进那家铺尝尝丽江风味,不觉夜幕降临。跨过漂缀着一弯新月的小溪,走进一家小旅社投宿,招牌上写着旅社,其实就是当地居民腾出几间住房来接待游客而已。店主是一位70多岁的纳西族老大爷,慈眉善目,还是丽江玉泉诗社的社员,颇有些文化品味,和我一谈就很投机。我请教老人:“一走进大研镇,好象进了江南古镇,随处‘小桥流水人家’,可是多走了一会,又觉得底蕴不一样。”
老先生款款而谈:“丽江古城的水大部分自来黑龙潭的泉水,小部分来自古城里的泉眼和井水。穿城而过的中河是原始的河流,而西河和东河则是人工设计挖掘的。河水流到每户人家门口时仍然十分清洁,多少年来我们都是直接饮用这泉水,好象日本人喝自来水一样卫生。你看,弯下腰就可以把水舀到厨房的锅里,脱下鞋就可以把脚泡在流水中……”
我忍不住插话:“杭州从前也有三条河:浣纱河、中河和东河。浣纱河早就脏得不能洗衣了,文革中又被填掉了。中河和东河经过治理,水也还总是黑色的。不光是杭州,江南现在找不到一处水乡的河水能洁净到可饮用的程度。不过,大研镇的桥与江南水乡好象差别不太大。”
“恐不尽然。”老先生又娓娓道来:“大研镇有350多座古桥,其中最古老的不是石桥,而是栗木板桥。桥还是古城的集市。回乡进城赶街,背着大箩大筐,装来农副产品,上桥放下背篓,在桥耳朵拣个地方坐下,叫卖起来,过桥的人不断,桥上的生意就兴隆,这就是桥市。在新华街科贡坊对面的西河上那座明代建的石拱桥,土话叫卖鸡豌豆桥;黄山街和新华街岔口的古石拱桥,俗称卖鸭蛋桥……”老人兴致勃勃地介绍。
“哦,一座桥原来就是一座专业商品市场。这倒有趣。”我笑着说。
“有趣的事多着呢!”老人继续说下去:“不知你去看了几户人家。大研镇的民居最常见的形式有这么几种:‘三坊一照壁’是由正房一坊,左右厢房二坊,加上正房对面的一照壁合围成的一个三合院,我这院子也算是。‘四合五天井’是由正房、下房、左右厢房组成的一个封闭的四合院,除中间一个大天井外,四角还有四个小天井或“漏角”。另外还有‘前后院’和‘一进两院’等几种形式。我们这儿的民居一般都是两层楼房,天井里以砖石铺地,老百姓都喜欢盆景花鸟,也有不少爱好诗词书画的人。像我们玉泉诗社社员家里的对联绘画,都是自己的作品。这些还都是一眼能看到的外表,你看不到的就是这些房屋的架子是用榫头联结在一起,各种材料相互之间有许多缝隙和宽容度,能够应合着天地的变化自动调整与地面的角度。只有我们这座几百年来不用钉子的城市才抗得住地震。96年2月3日那场大地震对丽江造成很大损失,而大研镇的民居大部分没事。听说‘世界遗产委员会’着急得很,震后连忙派人来考察,才一年多就让丽江进入‘遗产名录’了,如果古城震塌了,你不会为看废墟而来吧。这次既然来了,我劝你多住几天。明天,你重点去看看四方街,留意一下城里的老百姓。很晚了,今天早点休息吧。”
翌晨,从玉龙雪山主峰折射过来的阳光照到床头唤醒了我。去黑龙潭里的东巴文化研究所和博物馆参观之后,我又登上古城西边的狮子山,从万古楼上俯瞰全镇。与远处雄奇瑰丽的玉龙雪山形成鲜明对照的是,楼阁鳞次栉比,屋宇勾心斗角,这就是当年徐霞客所说的“居庐骈集,萦坡带谷”。我顺着青山路经过幽幽古巷走下山来,又一次来到四方街。这像个梯形的小广场,面积大约有四分之一个足球场大小。四方街中间稍微凸起,两侧凹下,犹如一片巨瓦,两边都是些古色古香的店铺和摊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铜器尤其吸引国内外游客的注意,只有西面的一条清洌的小河畔有几位纳西族妇女在水边悠悠然地洗刷衣物。而当两位纳西族老年妇女在我眼前慢吞吞地踱着步子时,我又对她们身上的传统服饰产生了兴趣。老太太上身穿着是宽袖宽腰的大褂,前幅及膝,后幅至胫,外套坎肩;下身穿着长裤,腰系百褶围裙,脚登鞋头上翘的船形绣花鞋;最奇异的是后背那块羊皮披背,其上部缀有两个大圆圈,上面描花绣锦,下面再横缀一排七只绣花小圆圈,各垂下两根白色的羊皮飘带。我好几次跟在穿这种服装的纳西老太后面,试图与她们对话,却没有得到回应。在古城里转悠了整整一天,拍了照片,尝了风味,听了古乐,我再回到小旅社里,老先生还在等我呢。听我说完一天的见闻,老人继续昨晚的话题:“四方街是丽江古城的中心,而丽江古城又是千百年来茶马古道和金沙江流域最重要的交通要道和集市。街上铺的每一块铮亮的五花石板都经历了多少个历史故事,你再住几天也听不完。只有一件是你一定会感到惊奇的,这四方街有着一套恐怕是天下唯一的街道自动冲洗系统。你想想,闹腾了一天,傍晚散了集,该有多脏啊。木氏土司就设计了一个办法,在鸡豌豆桥上方用木板闸住水,你在四方街西边看到的西河水就漫了出来,顺着瓦形的坡度流过整个街面,再流到四周排污水的暗沟里,然后流进中河排出大研镇外面了。几天这么一冲洗,四方街不就很干净了吗。可惜这种从明代沿袭到现代的排水系统在最近古城的修复工作中被破坏了。另一样还没有消亡的东西就是纳西妇女的服装。你一定看到了老太太身后羊皮披肩上的图案,人们说那叫‘披星戴月’,你和她们聊过?印象怎样?”
我说:“我看她们像《桃花源记》里的先秦遗民,大概听不懂对方的语言,没聊起来。纳西妇女背了一辈子背篓,太辛苦了。”
老人似乎不完全赞同我的看法:“纳西人觉得妇女干活也好,背背篓也好,穿披肩也好,都是很自然的事
,从来没有厌倦过,内心十分平和沉静。前几年有一个外国学者来到四方街,看一个老太太花半天时间洗了几件衣服,再慢悠悠地回家去,就问她:‘老人家,如果你动作快一些,不可以做更多的事吗?’老太太回答他‘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只能活一回,干嘛要急急忙忙地赶着做完了事情去另一个世界呢?慢慢地做事不是更好吗?’那位西方学者回国就写文章说:‘纳西族的老太太都是哲学家。’你不会觉得好笑吧……”
尽管我已经和这户纳西人家的各个成员聊了几个夜晚,临行前接过老先生赠送的书法条幅时仍然感到些许惆怅:我虽然看遍了古城的小桥流水,街道民居,却仍然没有能够深刻地了解古城的主人——纳西百姓。西北高原的天色亮得晚些,潺潺水声伴奏着道旁反射着点点星光的水花送别难舍的脚步。我终于告别了呆了4天的丽江古城,沿着茶马古道赴泸沽湖,再经蜀身毒道去瑞丽。每新到一地,我总是自觉不自觉地拿丽江来对比一番。从芒市返昆明的卧铺车里,我的邻座是一位年近五旬的汉族妇女。当我问她是否为当地人时,回答又让我高兴:她从小生活在丽江,直至7年前才随调动工作的丈夫到芒市居住。好像我的丽江情结颇具感染力似的,从这位妇女嘴边流淌出一串串她亲身经历的丽江古城里发生的故事。这里面既有纳西人淳朴、善良、虔诚、和睦和保守的民风,又有她的家庭在文革期间遭难时当地人给予无私相助所坦露出来的品格。中年妇女的话语有些凌乱和罗嗦,每讲完一个故事都会重复这么一句话:“纳西人太好了,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她用发自肺腑的气息吐出构成故事的每一个词,我毫不怀疑其语调中深深包含的真诚。崎岖的山路在连续的谈话中疾速离去,长长的车厢里每一位乘客都已缄口无言,只有我的思绪依然随着滚动的车轮奔驰向前:纳西东巴文化多少年来处于来自东北方向的汉文化、来自西部的藏文化和其南方的南诏文化三个板块的包围中,但它对这些强势文化从不对抗,而是兼收并蓄,“以柔克刚”是也。从古老的文字、口语、宗教、仪式、艺术、音乐到城邦、日常生活、衣饰等等方面都可以看出,纳西族是少数几个仍旧保持了鲜明文化特点的民族之一。我国古代社会的众多传统在儒教文化的中心已经被毁灭,却在丽江古城奇迹般地保存了下来。在亲眼目睹、亲耳聆听了大研镇的方方面面之后,我应该回答这样一个问题:作为世界遗产,大研镇是什么?是玉泉诗社的老先生告诉我的“西南边陲的一方净土,儒家文化的挪亚方舟”?还是身边这位妇女刚才所言“退休以后仍回丽江居住,因为那是当代桃花源”?我向往去埃及,仰视那宏伟的金字塔,可是金字塔里艳后克里奥帕特拉早已香魂出窍,只有默默无语的木乃伊在古代建筑的空壳中躺着;而我们在金字塔般的玉龙雪山脚下,却搭着了一位中世纪老人平稳和谐的脉搏,闻着他亲切和蔼的鼻息,从他慈祥的瞳仁里透视博大坚毅的心胸。这就是不仅在地理上,而且在心理上可以俯瞰杭州城的丽江古城。
走笔至此,电视机里传来第71届奥斯卡奖揭晓的声音:美国电影《拯救大兵瑞恩》和意大利电影《美丽人生》榜上有名。我不禁又要离题了。与《瓦尔特》同为二战题材的片子所讲述的故事发生地诺曼底、纳粹集中营与古城萨拉热窝一起,如今都作为名胜成为游人如织之处,这一切又是谁“导演”的呢?是历史。是游击队员,是盟军将士,是集中营中的犹太人,还有雪山麓的纳西土司和老百姓,他们在不经意间给我们留下了灿烂的遗产。那么,倍受西湖暖风熏陶的人们,是否想过:我们经手创造的这座城市的历史,会成为全人类的财产捧给后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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