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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吴国方

 

  世纪摄影>名家名作>徐永辉主页  
 
相关报道·延伸半个世纪的镜头
 
宋令俊
 

    1950年,浙江日报总编辑陈冰将自己心爱的相机——一只120单镜头折叠式德国造蔡斯照相机,郑重地交给20岁的年轻记者徐永辉,语重心长地对他说:“这是从日本鬼子手中缴获的战利品,跟随我多年了。你要珍惜它,把镜头多多对准群众。”

  这句话,徐永辉牢牢地记在了心里,记了整整半个世纪。

  从这一天起,徐永辉开始了跟踪摄影的漫长生涯。

  从这一年开始,翻身农民汪阿金和他一家三代的生活轨迹,在徐永辉延伸近50年的长镜头前渐次定格。

  一幅幅真实、生动的画面,记录了一户中国普通农家半个世纪的沧桑巨变;也录下了一位党报记者和普通群众之间的友谊真情。 

                                  

  
徐永辉和汪阿金之间的缘分,是从偶然间开始的。

  1950年秋天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一大早,徐永辉就从杭州搭上了一辆车屁股冒着黑烟的木炭汽车。此行的目的地是余杭临平镇,他要到那里去采访。汽车路过余杭乔司区供销社附近,徐永辉发现供销社门前人群拥挤,十分热闹。凭着职业的敏感,徐永辉意识到这里有新闻。于是,他中途下了车。

  正是络麻收购季节,附近满心喜悦的农民到区里卖掉络麻后,纷纷到供销社来采购生活用品。徐永辉挤进供销社,看见有一个柜台前格外热闹,许多手伸向柜台。原来,这里在卖毛主席画像。有位瘦瘦长长的农民正从人群中挤出来,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4张毛主席画像,其中2张是小型的相片。徐永辉赶紧挤到他旁边,问:“你买了这么多?”“是呀!”那人看了徐永辉一眼,大声回答:“不是毛主席,我们农民能分到田地?你看,今年络麻又是大丰收,这都是托毛主席的福啊!”两人边走边谈,越谈越热乎。那人叫汪阿金,是大三乡学稼村的农民,这天卖了络麻后买了两袋豆饼肥料和一些生活用品。走到一辆独轮小车旁,汪阿金说:“我家离这里只有五六里路,请你去坐坐,好不好?”

  于是,汪阿金推着独轮小车,徐永辉背着照相机在一旁跟着。他们都没有想到,这一走,竟走出了半个世纪的不解之缘。

  汪阿金的家是三间茅草泥屋。他的大儿子水狗正和一群小伙伴在玩,见爸爸来了,跑过来从车上拿起毛主席画像,双手高举着向小伙伴跑去,边跑边喊:“毛主席来了,毛主席来了!”阿金的妻子抱着小儿子水灿闻声从屋里出来。水灿见哥哥抢走了毛主席画像,急得哭了起来。阿金忙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张50万元(旧币,相当现在的50元)的存单,塞到水灿手中。水灿拿着存单手舞足蹈地对母亲说:“我有钱了,我有钱了!”阿金笑着对妻子感慨:“这小鬼喜欢钱,大起来让他去做生意;水狗嘛,以后到城里去当干部。”这话还真言中了。几十年后,水狗果然到杭州一家国有企业当了党支部书记,水灿则成了一家企业的承包厂长。

  徐永辉赶紧打开相机,摄下了这令人感动的欢快一幕。

  中午,汪阿金特意叫妻子为徐永辉煎了两个荷包蛋,硬要他一起吃饭。吃饭时,阿金对徐永辉说:“我现在还穷,以后造了砖瓦房,请你带着老婆儿子来玩,一定要来呵!”徐永辉因为还有采访任务,匆匆吃了饭就告辞了。临走时,阿金忽然想起了什么,对着徐永辉的背影问:“这位同志,怎么称呼你?”徐永辉用浓重的上海浦西口音大声回答:“我姓徐,叫我徐同志好了。”

  没想到,阿金听岔了,把徐听成了“钱”。也因为这一错,将两人的第二次重逢,延长了整整30年。 

                                 

  
1981年11月的一天,徐永辉意外地收到了一封署名汪水灿的来信。

  信中说,我的父亲叫汪阿金,是乔司大三乡农民。他多年来一直在想念你,经常要我们弟兄三人到区乡政府部门去寻找。世界那么大,找你真难啊!你姓徐姓钱我父亲当时没听清。从浙江日报上看到你的名字,今天我冒昧写信碰碰运气,不知你是否就是我父亲要找的人……

  徐永辉越看心里越热。其实,徐永辉也一直牵挂着阿金的一家。当时的浙江日报总编辑于冠西几次对他说,你应该珍惜和群众建立的感情联系,努力走出一条跟踪摄影的新路来。在领导的催促下,几年前,徐永辉曾经去乔司大三乡找过汪阿金,因为环境变化太大,几次都乘兴而去,遗憾而归。现在,几乎断了的线又连上了。

  不久以后,徐永辉特意带着还在上海读书的儿子,拿着那封信,再次赶到了乔司。阔别30年后,一位党报记者和一位普通农民的手,又紧紧握在了一起。

  汪阿金的生活变了,变得新鲜而陌生。阴暗、潮湿的茅草房,变成了高大、宽敞的砖瓦房;昔日的独轮小车不见了,变成了双轮钢丝车;老大水狗、老二水灿都已成家立业,各自盖了新房。50年代新添的小儿子水法也近30岁了,学校毕业后已在杭州成家立业。

  徐永辉也变了,昔日的小伙子如今已50出头,开始谢顶。徐永辉从1950年开始对黄岩农民叶根土的跟踪摄影报道《一户农家十年间》在全国产生影响,他也因此成为浙江日报的资深摄影记者、浙江省摄影家协会副主席。唯一没有变的是,他依然牢牢记住老领导的嘱咐,“把镜头多多对准群众”。

  从此后,徐永辉利用节假日、出差途中的间隙,七八次到汪阿金家中去采访、作客。即使在汪阿金72岁那年不幸逝世以后,他的跟踪摄影也没有间断。他亲眼目睹了阿金三个儿子的变化,水狗从部队退伍后在杭州当了工人,以后又成为企业专职的党支部书记;水灿一直侍奉在父母身边,后来当了企业的承包厂长;小儿子水法从学校毕业后留在杭州卫生部门当干部,又下海当了公司经理。阿金的第三代有五个孩子,三男两女,出了两个大学生。阿金还有了第四代,一个重外孙……

  一个普通的农家,在党的指引下,从脚下的黄土地走向城市、走向企业,走向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峰谷浪尖。

  一户农家50年生活的悠长轨迹,活化、定格在徐永辉充满激情的长镜头前。
 
                                     

  
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

  1999年1月24日,水狗的大儿子汪利昌举行婚礼,盛邀徐永辉参加。记者有幸随徐永辉赴余杭向这对新人祝福。

  婚礼安排在临平大酒店。汪利昌是临平城南中学的数学老师,新娘也在这所中学教物理。两人从湖州师专同学时开始,经历了六七年漫长的恋爱历程。望着这对穿着结婚礼服的新人站在酒店门口,满面春风地迎候着前来贺喜的亲朋好友、邻里乡亲,徐永辉感慨地说,要是汪阿金还在就好了。

  在婚礼上,记者见到了汪阿金的三个儿子。三兄弟个个西装革履,系着领带,小儿子还是开着小车来赴宴的。此情此景,你根本无法把他们和当年生活在茅草屋里的穷孩子联系在一起。

  婚礼隆重而热烈。使徐永辉意想不到的是,自己几乎喧宾夺主,成了婚礼上的“亮点”。中央电视台《东方时空》摄制组的记者专程从北京赶来,将摄像镜头对准了徐永辉,对准了阿金幸福的后代;闻讯赶来的各家报纸记者,围着徐永辉,要他谈谈50年跟踪摄影的甜酸苦辣。
 
  “跟踪摄影说难也不难,就看你和群众的感情有多深。”已70岁的徐永辉用他夹着浓重上海浦西乡音的普通话说,“我也是苦出身,将镜头对准阿金他们,其实也对准了自己。这户农家50年的变化,就是我生活的缩影啊。”

  半个世纪来,徐永辉用党和人民交给他的摄影镜头,跟踪了余杭农民汪阿金、黄岩农民叶根土、杭钢工人钟兆年、龙泉扫盲女状元李招娣……他的镜头始终没有离开群众。他50年跟踪摄影的时间跨度,超过了跟踪摄影30多年的日本、英国的两位记者,创造了世界新闻摄影史上的新纪录。

  高级记者徐永辉用了半个世纪的实践,向陈冰、于冠西,以及许许多多老一辈党的新闻工作者履行了承诺:永远把镜头对准人民群众!

                                    ( 原载《中国摄影报》)